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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心通念达

《五行新义----不传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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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31 10:30:46 | 显示全部楼层
(10).初窥制方之秘
    世事往往如此,一些让人熟视无睹的事物,大家只当理该如此,却从没去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可这些事物到了有心人的眼中,却能琢磨出很多东西。如此看来,越是简单的越是让人忽略的东西,就越有可能蕴涵着真理的影子。就比如,一颗熟透了而掉落的苹果,这很平常的事件,当它砸到一个叫牛顿的小伙子时就诞生了牛顿定理。
  回想起来,贺财在解说肝硬化的证治时透露出的信息其实在读书时都学过,可是就从来没有往深里想,或者曾经想过,可是到临床时,却就生生的将理论与临床割裂了。
  就如黄芩黄连能克伐胃气,当时在学习中药时,只当黄芩黄连是大寒之品,所以克伐胃气。可听了贺财关于“酒伤肝”的辨证,就能清楚其中的谬误,原来黄芩黄连性味苦寒,在五行属火,火能克肺金,所以黄芩黄连在服用久后会导致肺气受损,“子病及母”,从而导致胃气受损——火本能生土的,黄芩黄连对胃土没有直接的克伐作用。
  不过如此一来,那补肝敛肺汤里的黄芩黄连用起来是不是有点矛盾?黄芩黄连在肺金亢旺时用用倒说得过去,可肺金由亢而衰时也去克伐,这似乎难以说过去,但病人偏偏就说好,这应该怎么解释?这就是方剂配伍的妙处吧——局部服从整体,补肝敛费汤的方意就是一个“收”字,酸收肺金,黄芩黄连克伐肺金的负面影响在乌梅的酸收之下,却起到克制辛开从而起到帮助乌梅加强酸收的功用,而红参与甘草都属甘味,功能补益元气,本来酸甘相克,但在这里小其量用之却能微微生肺金之气,以免酸苦过于伤肺。当然,贺财的“酸苦甘”为相生相传的解释也很合乎五行生克规律。
  至于在加减药物时运用杏仁就简单了:肺失肃降,用点杏仁正好.
  在闲下来时,柳孜致反复品位补肝敛肺汤的妙处,却是越品越觉意味深远。
  看来,只要在开方时时刻注意药品的性味,将之与人体的五行视为一体,再结合辨证,在治疗用药时便能做到“损有余,补不足”,以合乎古哲学中的“天之道”了。而在看一个方子时,不去局限于药物的功效与归经,而是从五行的生克制化来通盘考虑,这样,一个成功的方子的妙处就无处遁形了。
  虽然张老师也说中了这个方子的制方之法,但当时却难以产生如此感受,一种动态的颇为直观的感受,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想起来真有意思,一个酒精性肝硬化的病,其致病原因却是肺金产生了病变,这大大的拓宽了临证之时的视野,以后在面对慢性肝炎病人时就不会那么无所适从了——西医对于乙肝的病理机制的叙述中不是以病毒致病的因素为主嘛,可笑现在的中医研究的视野却局限在药物的功用上,竭力的从药物的成分来发掘其效用,并推诸临床,这岂不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就比如板蓝根,现代药理研究其能抗病毒,所以,板蓝根在感冒和乙肝上都有运用,但对于其中医的机理,估计也难以解释清楚,却不知板蓝根性味苦寒,除了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的功用之外,还能克伐肺金,所以在感冒和乙肝上能有一定的效果……不过感冒应该只能用于风热外感吧?如是风寒外感的话,岂不是雪上加霜?
  生活中常见醉汉,对于醉酒,西医常用高渗葡萄糖配上纳络酮治疗,中医在这方面好象罕有建树,印象中,似乎在学中药时,老师在讲解葛根这味药物时,提到葛花可解酒,至于效果怎样就不知道了……。
  柳孜致将中药书翻了一下,见上面写道:葛花性味甘平,具有解酒毒、醒胃止渴之功效。具体运用则是取葛花10克,水煎服用,旁边记录的笔记显示:解酒有奇效。柳孜致不满的将书合了,嘀咕道:单用甘味以解酒,辛需酸制,这于理不合,效果肯定不佳。改天让贺财把他的那个补肝敛肺汤改头换面一下,乌梅还是可用,然后是苦丁茶,再加上点莲子或者葛根,这就配出了醒酒茶来了;或者干脆用酸菜、苦瓜和甜菜配一个醒酒汤,然后和酒楼啊茶座啊联系一下,就可以捞点外快吧。
  对于醉酒,好象无论是喝酒者本人或是陪护的家属都深恶痛绝的,贺财这个方子既然连酒精性肝硬化都可以治疗,那么醒酒的功效肯定不会错了,那么按这个方子的配方方法弄的醒酒茶与醒酒汤的效果又哪会差?
  想到得意处,柳孜致不由暗乐不已,就如一个孩子骤然得了心爱的玩具,其中欣喜自是不可言喻。
  乐了一会,柳孜致想起“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出处,便把<金匮要略>打开,参看相关条文,见其后补注:“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脾能伤肾,肾气微弱,则水气不行;水不行,则心火气盛;心火气盛,则伤肺;肺被伤,则金气不行,则肝气胜.故实脾,则肝自愈”——这是解说“见肝之病当先实脾”的机理的,绕来绕去,看得头晕晕的
  至于“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补注则是:“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在用之。”另又补注:“经曰:‘虚虚实实,补不足,损有余’,是其义也。余藏准此。”
  看到“肝虚则用此法”时,柳孜致想道:父亲长期喝酒,辛味长期消耗肝脏的酸收功能,所以肝是虚的,所以用了这个办法。等看到“余藏准此”时,心头一震,叫了一声:“就是它了。”余藏准此,就是其余的脏腑出现虚损时也用这个方法、这个用药原则啊。
  余藏准此,如果是心虚,其用药原则就是:补用苦,助用甘,益用辛味之药调之了。如果是脾虚,其用药原则就是:补用甘,助用辛,益用咸味之药调之了。如果是肺虚,其用药原则就是:补用辛,助用咸,益用酸味之药调之了。依次类推。
  柳孜致大略的回忆了一下脑中补益类的方子,却又颓然的发现,事情不完全如自己所想的
    比如:补气的四君子汤加砂仁、木香,叫做香砂六君子汤,用以治疗脾虚,是甘辛配伍,但其中却没用咸味药物,只是在药物加减时才提到,如有心悸多梦者,可加牡蛎——加牡蛎倒是能与公式套上。
    而滋阴的六味地黄丸,药用:熟地黄、山茱萸、山药、丹皮、泽泻、茯苓,其中熟地、山药、茯苓味甘,丹皮味苦,山茱萸味酸温,泽泻性味咸寒,方中用了酸苦甘咸,五味中占了四味,跟上面的公式难套上。
  补血的四物汤中用生地、白芍、当归、川芎,其中生地、当归味甘,白勺味酸,川芎味辛,这配伍办法,如说是脾虚血失统摄的话,也当是甘辛咸的搭配,怎地跳过了反用酸?如是肝虚不藏血的话,当用酸苦甘的搭配方式啊,难解难解。
  至于补阳的桂附地黄丸则是酸苦甘辛咸,五味齐全了,这又是哪门子的规律?
  柳孜致想得头痛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找个本子将上面的记了下来,留后面再做思考。
  在记录时,恍然想起贺财治疗糖尿病的一个方子:寒水石30克、牡蛎30克、乌梅30克、金樱子15克、黄芩10克、黄连6克,这样规律的排放次序,正是咸、酸、苦的组合,用于补益肾虚的用药方式。不过补益的药物可是值得品味——寒水石大寒,为清热泻火药,这里用于消渴,是以清为补?却是正治还是反治?
  另外贺财提到过的“火神派”,其方子中常用红参、麻黄、附子、细辛、干姜、甘草,在服用后如出现躁热时加上磁石,说是磁石能引火归源,若上面的组合方式是以红参为君的话,倒是一个健脾阳的良方,可“火神派”干姜附子的用量常常数十上百克的,其君药非辛热的姜附莫属了,那么,这样的搭配方式又有什么规律?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提到:“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在用之”,然后在第十七问中说道:“夫诸病在藏,欲攻之,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则与猪苓汤。余皆仿此。
  猪苓汤的组成:猪苓、茯苓、泽泻、滑石、阿胶,主治:1.治阳明病脉浮发热,渴欲饮水,小便不通;2.少阴病下利六、七日,欬而呕渴,心烦不得眠。3.通治湿热黄疸,口渴溺赤。其中滑石甘淡凉,茯苓甘咸凉,猪苓甘淡平,泽泻甘咸寒,阿胶甘平,如将相同的第一味“甘”略过,就是甘(淡)咸的搭配方式,用以主治阳明水热,或是少阴经出现的心烦失眠,这里是不是治疗脾土受肾水所克,或是肾强导致心烦失眠,故以甘攻之,而佐以咸味?
  这里的‘余皆仿此‘,是不是说其他脏腑想要攻下时,都得以这样的规律:补克我之脏+泻本脏?
  这些都是有待思考与解决的,放在日后慢慢想吧,眼前就是趁着灵感,赶紧找点头绪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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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08:51:07 | 显示全部楼层
(11). 侠医?奸商?<1>
    现在看来,药物的性味的重要是不可言喻的。。
  柳孜致便花了一周的时间将中药书中所有药物的性味全部背了下来。本来要记下来也难,但药物的性味与其功用有着一定联系,比如解表药物多属辛味,理气药物多属辛味,这样联系起来记忆,倒不是很难的
  同时,在上班与跟班的余暇,又将五行学说复习了一遍。
  在看五行学说时才发现,自己真的忽略了很多东西,但仔细一想,不由又迷惑起来。
  比如:五行学说中的生克制侮关系,这个在学习时都基本弄清楚了,关于五行学说在中医的运用的条目(一)说明五脏的生理功能及其相互关系,如:木性喜条达有生发的特性,肝属木,故肝喜条达恶抑郁,有疏泄功能。(二)说明五脏病变的影响,如木生火――肝藏血的功能正常有助于心主血脉功能正常发挥。金克木――肺气清肃可防止肝阳上亢。(三)用于疾病的诊断。这些以前都很明白,在临床辨证辩病时也是如此运用,为什么病人用了药之后效果却不怎么样呢?
  在第四条“用于疾病的治疗”时,书上明言:指导脏腑用药,然后举例说明:
  青色、酸味――肝――白芍,山茱萸
  赤色、苦味――心――黄连,丹参
  黄色、甘味――脾――甘草,白术(道地药材应色微黄)
  白色、辛味――肺――石膏,麻黄
  黑色、咸味――肾――玄参,磁石
  原来药物的性味在方子中的作用的重要性并不是贺财第一个发觉,或许象自己这样刚入门的菜鸟会忽略不见,但那么多的名医名家会忽略不见吗?疾病按五行的生克传变,这一点,那些名医自然都应该知道,但这么多年来,说得过分点就是,按总结了这千多年来的各家名方名论的《中医内科学》开出的方子怎么就效果不理想呢?
  不过,自己在临床上倒确实将最重要的东西给忽略了——既然中医的基础理论都是建立在“阴阳五行”理论基础上的,那么在临床用药时为什么偏偏就只注重药物的功用,而偏偏将药物能与五行关联的药味给忘了呢?
  暂时不去想那么多,先将眼前的头绪梳理好,再慢慢的去想,如果实在想不出了,就去问一问贺财吧。说起来,贺财这便宜师傅的为人还不错,不是那么保守。
    想起“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一调之”这条用药原则出自《金匮要略》,柳孜致自然明白典籍的重要,遂又花时间将《内经》、《伤寒论》与《金匮要略》翻阅了一遍,顺手还摘录了一些与制方选药可能相关的条目。如:
    《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的“味伤形,气伤精,精化为气,气伤于味。”、“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主筋,筋生心,……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筋,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
  《生气通天论篇第三》的:“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殃;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藏气时法论篇第二十二》的:“肝主春,足厥阴主治,其日甲乙,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肝病者,平日旦慧,夜半静,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肺病者,下晡慧,日中甚,夜半静。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用酸补之,辛泻之。”
  《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的病机十九条:“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诸寒收引,皆属于肾;诸气愤郁,皆属于肺……。
  经典古籍词义艰深,晦涩难懂,要读通弄懂又谈何容易。虽然各家注解以及现代白话解都可找到,但如只单纯的过一遍,又有何用处?柳孜致每日苦读,只求能得到最接近最符合原文意思的理解。如此这般的,又花去一些时间,等将这些都做完了,竟然到了年底。
  这天,柳孜致下班后又到贺财的诊所来跟班,贺财见她来了,也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下班了?”柳孜致应了一声,贺财又道:“恩,等两天就过春节了,我准备去乡下过年,明天你就不要来了。”柳孜致随口说了句:“是吗?”等说完了才醒觉,大声问道:“什么什么?就过年了?”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失落。
  “是啊。”贺财奇怪的看了柳孜致一眼,低头又去上网。
  “2008年,是充实的一年,也是失落的一年。”柳孜致回顾这一年来的经历,不由感慨道。上半年为了父亲的病在看书查资料,下半年,为着临床的事情苦恼一段时间,然后是拜师,然后找出一点开中药处方的头绪,再然后就是疯狂的看书做笔记……。柳孜致打开随身带着的包,从里面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一下——这还是自己吗?原本红扑扑的脸蛋变得苍白,头发有些发黄有些凌乱,眼睛……原本灵气逼人的眼睛竟然变得这么呆板……柳孜致将手里的镜子啊书啊坤包啊,全部往药柜上一拍(摔),“啪”的一声,柜台发出痛苦的呻吟。
  何财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了一下,口里说了一句:“悟空,你又调皮了?”然后又去下他的围棋。
  柳孜致气恼的瞪了贺财半晌,想想自己辛苦了大半年却没什么斩获,柳孜致懊恼的一跺脚,“啊”的一声大叫起来。
  店子外远远的都能听见一个女孩的喊声:“2008,我-恨-你……。”
  遥远的天际,一抹苍白。
  雪花在无声的飘落。
  ——-————
  2009年,正月初八。
  天气还残留了年前大雪的凛冽,户外冷气逼人,路上行人稀少,又有那不知道冻的孩子在屋子外面点着炮仗,坐在贺财中医诊所内,除了时时呼啸而过的车子的生音外,就是一声声“嘭”、“嘭”的爆竹声,为这清冷的日子增添一点喜气。
  今天是各个单位开始正式上班的日子,贺财虽是自个单干,但还是遵了这个规矩,在初八这天才开门营业。
    而柳孜致也到轮休日,便到诊所来给师傅问好。末名人有个习惯,在年关岁末,如无大病一般是不进医院不买药,以图新年有个好兆头。师徒俩也没奢盼会来什么病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柳孜致:“师傅,你都落草为寇了,还这么规规矩矩的,选在初八开门,没有必要嘛。”
  贺财:“初八日子好,再说我也不完全是‘流寇’嘛,我还挂着中医院的职工的编制呢。”
  柳孜致:“哟,还是个带帽的流寇,不得了。”
  贺财:“那当然了,也不看看你师傅的来头。”
  柳孜致:“师傅你说初八的日子好,你是看了皇历的?”
  贺财:“这还要看皇历?全国上下都这天上班,你说日子好不好?”
  贺财在店子里生了一大炉的炭火,屋内便暖暖的。
  估摸着这日子也没有病人,贺财便将原本摆在中间的药柜望边上靠了靠,正中间便空出片地来,这火盆便放在正中的位置。左右无事,贺财找了根铁丝挽了个架子,将柳孜致带来的腊肉洗净,切成条状,再找了竹签子穿了,然后放在架子上烤灸,屋子里便又弥漫了一股烤肉的香味,与店子里那淡淡的药香混合,别有一番风味。
  末名县的腊肉在腌制方法上与附近几个县的差别不大,都是在年前腊月里将上好的猪肉备好,在家里切砍成约两三斤的长条状,用炒得热熟的食盐、花椒均匀抹上,再放进一个坛子里数天,待猪肉将食盐与花椒吃得透了,再一块块的提出来,挂火炕上慢慢烘烤,直到肉块中的水汽烘得尽了,变成金黄之色,每块肉的下端都垂着几滴闪亮的油脂时,这腊肉的火候也就到了,而这时也就到了过年时分。
  虽然在工艺上,末名县的腊肉与外县差别不大,但不知怎地,末名县的腊肉的味道却要强上别县一分,以至于每年都有不少人要托亲戚朋友到末名来购上百十斤腊肉以做年货。
    柳孜致提来的腊肉是上好的里脊肉烘就,半肥半瘦,正宜烧烤,放在火架上,只片刻,上面便滋滋的没冒油。贺财又将药柜中的桂皮啊蔻仁啊弄了少许出来,弄成粉末,再搭上点小葱,均匀的洒在肉片上,这样烤出来的肉片,还没进口里,口水便吞咽了无数。
    柳孜致开始还保持着少女的矜持,等贺财忙完了,也只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来,拿着竹签在火架上翻动,待得肉片滴油冒香之时,却又如何矜持得来?只是嘴里哈着热气的将烤肉往口里塞,一边塞,一边含糊的说道:“好吃,好吃。”倒是贺财见她吃得热闹,便多切点肉来烤制,半天也没尝上一下,弄得柳孜致不好意思了,方拿上一根竹签递给贺财:“师傅,你也吃一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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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08:51:56 | 显示全部楼层
(12). 侠医?奸商?<2>
   “贺财中医门诊?就是这里罢?”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石板街口两边张望着。
  城南医院的招牌闪亮,贺财中医门诊则逼仄寒酸。虽然大新年里两家都还没生意,但贺财中医门诊里传来的阵阵肉香与笑语却让中年男子有些犹疑。
  中年男子身后停着一辆小轿车,轿车后排的位置里坐着个眯着眼的男人,这男人身量粗圆,脸型肥胖,身上穿着名牌的西服,看上去身份就不同一般。那中年男子走到车身处轻声说道:“冯局,这里是有个贺财中医门诊,不过看起来好象不怎么的,估计张县有点言过其实了。您看要不要进去?”那肥胖男子闻声睁开眼睛向外看了一眼,说道:“到了?”然后推门下车,向贺财中医门诊走去。那中年男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那叫冯局的却回过头来说道:“小秦,你在车上等着罢?”虽是询问口吻,但却含着毋庸置疑的意味。中年男子点头。       门口一幕,柳孜致与贺财都注意到了,但诊所开业这么长时间,要说坐着小轿车看病的,只对面城南医院有过,两人便没多做关注,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火架上,用心的享受着这份闲逸与美味,却没料到那肥胖男子竟然走进了店子,和气的问了一句:“请问贺医生在吗?”
  贺财匆忙的站起身来,应了一句:“我就是。”柳孜致见他嘴上油呼呼的,左手里还拿着个肉窜,便“咯咯”的笑了起来,却没发觉自己也是一般模样。贺财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将肉窜两口消灭了,又匆忙的找了纸巾将嘴巴抹净,一边说道:“请问有什么事情?”
  那冯局显是修养极好,见贺财那狼狈的样子,也只是保持着微微的笑容,直到贺财问了,才答说:“我是来看病的。”
  “看病啊?”贺财这时已将自己整理得严肃了点,听对方是来看病,忙搬了椅子让座,自己去药柜后坐了,说道:“没想到大过年的会有病人来,让你见笑了。”说着从柜台里拿出个本子,问道:“姓名-年龄-什么职业?有哪里不舒服?”
  那冯局答道:“我姓秦,叫秦洪,世牟市教育局的。”说到这里,看了柳孜致一眼,脸上明显迟疑了一下,说道:“能不能让女眷回避一下?”
  柳孜致正要避让,贺财一摆手,说道:“病不讳医,她也是医生,没关系,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肥胖男子又迟疑了一下,说道:“是这样的……。”
  这肥胖男子说自己是世牟教育局的干事,年前在酒席上遇见末名县分管文教卫的张副县长,张副县长是下面来的领导,自己作为一般干事,自然是要敬酒的。以往这样的场合,被敬酒者多是爽朗的酒到杯干,而这张县却借口不适,坚决不喝。在说道身体问题时,张县长很直接的说道:“各位弟兄,说起来不好意思,兄弟我这两年下面出了点问题——阳痿了,一直暗里吃药都没效果,前几天找了个医生看了,只几副药就有了起色,现在还在服药。”说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个药瓶,又道:“医生叮嘱了千万不能喝酒,大家就饶我这次,等身体好了一并补上。”这酒自然就敬不成了。由于自己身体这方面也有点毛病,于是在酒后就打听看医生的事情,然后就有了末名县一行。
  柳孜致心道:看不出贺财的声名还传到了世牟了。贺财却淡淡的“哦”了一声,说道:“说说你的情况吧。”  肥胖男子说道:“我的情况和张县的差不多,你知道我们搞行政的酒多,两年前,我大醉了一次,就从那次醉酒后,就觉得自己的性欲下降,最后,就是三个月前,我彻底不能勃起了,另外,就是小便次数特多,而每次小便的量要比以前少,有时候只几滴,但就是想上厕所,便后还滴白。曾到医院看了,说是前列腺炎,吃了一堆药却没有起色。”
  病人的叙述到此而止。柳孜致在后面看了一下病人的脸色:面色颇为红润,不似阳虚症候。不过这也做不得准,还得收集资料,综合了辨证。耳边听得贺财问了一些情况,病人又陆续的说出了一些症状:外阴部潮湿,腰腿酸软,胸闷,四肢乏力,小便时清时黄,没有规律,大便干结。看舌象时,柳孜致也去看了一下,舌苔厚腻,舌质红。
  小便次数多,四肢乏力腰膝酸软,大便干结,这是阴虚的症候;舌苔厚腻,舌质红,小便次数多,便后滴白,外阴部潮湿,这又是湿热之候了——这病不典型,用药似乎既要化湿又得滋阴,化湿的话用黄芩黄连,或者用平和点的薏米、茯苓、泽泻等,滋阴的就得用生地、丹皮、山药这类了。柳孜致在心里大略的辨证了一下,再去看贺财的处方。
  贺财倒是用了黄芩黄连,但却是与乌梅相配伍,薏米、茯苓、泽泻之类一样没见,却是又开了他自拟的那个补肝敛肺汤!
  贺财在本子上写好后,抬头对那肥胖男子说道:“您这个病确实跟张县长的差不多,都是喝酒引起的,治疗起来比较麻烦,费用就比较贵,不知道您能接受不?能接受的话我就给您点药,不接受的话,您就换一家看看,没准花很少钱就治好了。”
  肥胖男子问道:“贵一点不要紧,只要病能好。多少钱?”
  贺财伸出五指比划了一下,说道:“五百。”正奇怪贺财的方子,突然听到贺财说的药费,不由吓了一跳。
  肥胖男子说道:“整个疗程的药费?确实贵了点,不过无所谓,只要病能好。”
  贺财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个病大概要看四到六次的样子,每次就诊的费用都是五百。”
  柳孜致心里又是一跳。虽说年货紧俏,年前年后的东西要贵那么一点,但也不是这么贵法——这是抢钱呢。抬头去看贺财,见他还是那副懒散的笑容,却分毫没有玩笑的模样。
  那肥胖男子果然一副肉痛的样子,说道:“这么贵?四次的话都要二千,如果六次的话就上三千的槛了——你用金子做药都没这么贵法。
  贺财道:“话不能这么说,智者劳心,我这是卖的智慧,不是卖的药物,就跟那些广告公司的文案一样,一张纸,好象随便画的几笔,那个费用还不是往千上数啊。当然您也可以不接受这个,去别家看看。”
  “狡辩,你这是狡辩。”肥胖男子有些气愤的伸指指着贺财。
  “怎么狡辩了?就说你们教育系统,一个小学老师的月工资是两千的话,如果按每天二堂课计算的话,一周五堂课,每月四十堂课,平均每堂课价值五十元,而一个大学教授上一堂课有多少收入?有的上一堂课就不只二千了。”贺财两手一摊:“我开始就说了,你如果不能接受的话可以去换别家。”
  肥胖男子盯着贺财半晌,一咬牙,道:“你能包好?”
  贺财说道:“现在的老师在上课时也没说能包孩子上大学。”见那男子要变脸,贺财话风一转,又道:“不过你这个病我可以包了,如果不好就退你钱。”
  肥胖男子这时也想开了,从兜里拿出个皮夹,数出二千块递给贺财,说了句:“幸好过年,身上备了点准备和同事打牌的钱,要不还真买不起你这药。点药吧。”
  “徒弟,点药咯。”贺财吆喝了一声。柳孜致张口结舌的看着这一幕,直到贺财招呼声响起才反应过来,翠生生的应了一声“哎”。忙上前去帮忙。那肥胖男子不禁摇头说道:“你们这是二人转是不?”
  等那肥胖男子上了车子,柳孜致都还没从贺财这出人意料的表现中回复过来,两人站在卷闸门下看着小轿车绝尘而去。
  贺财自语道,这胖子一下车我就知道是个凯子。前些年港片看得多,贺财说话也是南腔北调的乱冒词。
  柳孜致自语,谁还说贺财没经济头脑我跟谁急。
  等回到火炉前坐好了,柳孜致笑着问道:“师傅,你的收费不是一直是十块吗?按医院的挂号费,本来收十块都贵了,病人看你生意差就没跟你计较,现在倒好,你竟然收五百了。您老真是石板街第一快刀啊。”说毕,还拱手做了个佩服的动作。
  贺财摇了摇头,十分谦虚的说道:“不被人理解真是痛苦——你想想我的劳动成果就只价值十元钱吗?我为病人用很少的花费解除了病痛,病人能不感谢我吗?他们能不希望我过得好点吗?你看我每个月门面费得五百,生活费得五百,给单位上缴得四百,还有各式管理费税费水电费,我其实一直在贫困线下挣扎啊,没见我现在还光棍一个吗?我是无钱问娶啊。眼见着我的积蓄就要花光了,我就一直暗暗鼓励自己:坚持吧,撑住吧,等撑到哪天实在撑不住了,我再放弃吧。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凯子,我轻轻的划上那么一下,让他的钱包瘪那么一会儿,你就看不下去了?悟空啊,你不觉得这才是为师的价值所在吗?”
  柳孜致本来还笑语偃偃的听着贺财瞎掰,待听到“坚持吧,撑住吧,等撑到哪天实在撑不住了,我再放弃吧”时,心中不知怎的,却感到一阵沉重。贺财每天默默的端坐电脑前,是不是不象表面那么逍遥?他在坚守着什么?
  贺财那里却摇头叹气的说道:“哎,他一下车我就知道他是个凯子,从那个司机给他的称呼上,我就听出了他是个凯子。现在无论是哪里,只要能当上个小局的,家里几十万的家产能下来吗?我只不过是小小的划了他一刀而已。”
  柳孜致怔了半晌,才说出一句:“你是个奸商,你和那些囤物居奇的奸商没什么分别。”
  “我这是侠医,劫他们的富,救济我的贫。”贺财摇头说道。
  “对,还有奸商。以后凡是小车来的,都轻轻的划一刀吧,管他是商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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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08:54:49 | 显示全部楼层
(13). 误区<1>
    “师傅,向你请教一个很平常的,一个几乎是每一个上岗的中医都会碰上的问题:究竟怎样才能开出一张效果好的处方?”,
  关于奸商的话题结束后,柳孜致问出了这个在心里闷了许久的问题。
  贺财眉毛一剔,投来问讯的目光。
  柳孜致低着头,一手拿着火钳在火盆里无意识的调弄着,心里将所要说的话题组织好之后,说道:“在读书的时候,虽然觉得中医的理论很枯燥,但胜在体系完整,诊断与用药都有一个较为明确的指标。比如刚才那个病人,小便次数多,四肢乏力腰膝酸软,大便干结,这是阴虚的症候;舌苔厚腻,舌质红,小便次数多,便后滴白,外阴部潮湿,这又是湿热之候了,综合起来看的话,应该辩为湿热证,在用药的时候,如果是我开处方的话,肯定会用上清热化湿的黄芩黄连,健脾利湿的薏米、茯苓,芳香化湿的豆蔻、砂仁以及利湿通淋的泽泻、车前,或者再加上点滋阴的生地、丹皮、山药,这应该是我所能开出的最善的方子了;要么就用书上现成的方子三仁汤、八正散加减,这应该是最切合患者所陈述的证型了,可是看你开出的方子却不是那么回事,虽然用了黄芩黄连以清利湿热,却又用了乌梅,乌梅这类算收药物,书上不是说有外邪时会敛邪,导致疾病留恋不去嘛——而看你的神态,对开出的方子的信心很大,能说说其中的道理吗?”
  贺财清了一下嗓子,正要说话,柳孜致却抬起头来:“等等,我还没说完呢。”一张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很是可爱。贺财做出无奈的样子,示意柳孜致继续。柳孜致看着贺财,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这种情况,我在临床上不是第一次遇上,自己花费了很多心思开出的方子,到病人用了就是效果不理想。”
  “对此,我曾反省过无数次,我的辨证基本上是按教科书进行的,用药也是按教科书斟选的,但病人用了没效果,那提示一个结果,那就是中医没什么用处——可是看我父亲那生动的例子又告诉我,中医的用处大着呢,那么,我的问题就只有两个了:要么是书上说的理论体系有问题,要么就是我根本没掌握如何开方的方法。”
  “上次你在给我解说补肝敛肺汤的时候所说的对我启发很大,回去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在组方时斟选药物的方法上,教科书所列举的将我们导入了一个误区,以致于我们不能开出正确的处方。就象刚才那个病人,你用补肝敛肺汤还不是因为其中有黄芩黄连,是吗?”
  说到这里,柳孜致把坤包拿过来,从里面拿出个本子,将自己总结的那点可怜的制方心得指给贺财,说道:“我按你提示的那点信息翻了一下书,总结出一补一攻两个制方原则,当时还以为自己将问题解决了,但一对照方子,却又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师傅你能说一说嘛?”
  贺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接过了柳孜致的笔记本,看了一下她所总结的东西。柳孜致用“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补肝之法推定的其他脏的补益公式,这没给贺财什么惊讶,但看到用猪苓汤所归纳的各脏攻邪之法时,却明显的吃了一惊。缓缓的将笔记本合拢了,贺财说道:“我喜欢下围棋,在围棋界有个高手叫马晓春的曾说:‘围棋是一项高智商的运动,天赋第一,勤奋第二。’,当时我就觉得,中医也是高智商的人才能学的好的,天赋绝对的重要——而你就是一个天赋很好的人。”
  柳孜致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师傅在笑话我了。”
  贺财正色说道:“你所提的这些问题,我在从业几年之后才逐渐的体会到,你对自己不太了解的事物有一种常人所不具有的敏锐的触觉,假以时日,你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中医大夫。”这是一个尖锐得漂亮的女孩。贺财看着面带羞赭之色的柳孜致,心里再次给出相同的评定。
  柳孜致明显的不好意思起来,原本脸蛋在烤火之后就红润,这时那抹嫣红更似要渗透出来一般,扭捏的说道:“师傅,你损人也不是这么损法。”贺财正经的道:“我是是说真的。”柳孜致忙道:“好好好,我知道你是说真的,快转入正题吧。”
  贺财说了一声“好吧”,然后才道:“我刚到末名中医院上班时,处方用药的方法跟你的一样,见了个舌苔黄腻小便黄大便干结的病人,就会用清热化湿的方子,见到一个五心发热潮热盗汗的病人就会用六味地黄丸,而且当时的我还颇为自傲,曾在与同事喝酒时自夸说,开方子的本事在中医院里没人能超过我。”回忆起过往,贺财自嘲的笑了一下,才又说道:“在末名中医院里,有三个同事都是大成中医学院毕业出来的,不过不管毕业的早与迟,大家都有过这个经历,最后,他们几个都在心里给中医下了没用的结论,不过因为自己是学中医的,这话就羞于出口,但在临床上是绝少用上。”曾有那么几年,贺财与几个同事笃信中医,给病人看病时铁定要让病人服上几副中药,而那段时间中医院的中药销量也极好,但现在药房里每天能有五张中药单子就算不错了。
  柳孜致好奇的问道:“后来呢?”
  贺财却没去满足柳孜致的好奇心,一句话带过了说道:“从业久了,我就发觉,现在的中医进入了一个误区里,见了舌质红舌苔黄腻的病人就说湿热的方法是错误的。”
  柳孜致问道:“你后来不是去外科了吗?据我所知,你们外科基本不开中药的。”
  贺财说道:“我闭关啊,没事的时候我就闭关想,中医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现在的中医受近代的温病学派影响较大,看了黄舌苔黄尿就说湿热,就说火,这背离了原本的中医理论。”
  柳孜致问道:“原本的中医理论是什么呢?”原本的中医理论就是《黄帝内经》、《金匮要略》与《伤寒杂病论》,《黄帝内经》是理论基础,《伤寒》与《金匮》则是其具体运用。”柳孜致不解的说道:“这几本书我都有读过啊,没发觉我们现代的理论与《内经》、《伤寒》有什么背离啊。”
  贺财沉吟了一下,道:“这么的吧,我们还是从你笔记中提到的醒酒汤说起。”
  贺财进到里屋拿了个本子,翻了一下后,说道:“其实,中医里关于解酒的方子也是有的,如:《普济方》卷一六四引《医方大成》)的解酲汤,其组成:莲花青皮(去瓤)0.9克、木香1.5克、橘皮(去白)、人参(去芦)、猪苓(去黑皮)、白茯苓各4.5克、神曲(炒黄)、泽泻、干生姜、白术各6克、白豆蔻仁、葛花、砂仁各15克,其功用:分消酒湿,温中健脾。其【主治】为嗜酒中虚,湿伤脾胃,头痛心烦,眩晕呕吐,朐膈痞闷,食少体倦,小便不利,大便泄泻。”
  “对这个方子,书上是这么解释的:方中葛花独入阳明,解酒醒脾;猪苓、茯苓、泽泻淡渗利湿,使酒湿之邪从小便而出;砂仁、白蔻仁、青皮、橘皮、木香、干姜温中健脾,行气和胃;人参、白术补气健脾;神曲解酒化食。诸药同用,共奏分消酒湿,温中健脾之功。”
  “这样的解说,应该很好理解,醉酒伤酒之后,醉酒者的舌质是红的,舌苔厚腻或黄腻,小便黄,这都是湿热之象,而伤酒者往往又胃口不好,会出现干呕、吐酸水,这通俗的讲就是喝酒伤胃了。这个时候你知道资深的酒客会怎么做?会在吃东西时喝点酸汤或是加上一些醋,这样过得半天,这些不舒服的情况就会不药而愈。”
  “而看看我们《普济方》中的醒酒汤的辨证用药方法,你会有什么感想?”
  由于前面已经和贺财探讨过酒精性肝硬化的问题,这时说起来,就不存在什么理解障碍。柳孜致脱口而出道:“解酲汤只抓住这个病表面的东西,没有更深入的探究醉酒伤人的更进一步深一步的机理。”酒伤人的机理就是酒味辛热,伤肺伤肝,从而导致脾失健运了。“可是……在学校时,老师反复交代过:舌脉反映的是眼前病人最本质的病理病机,虽然有时候得舍脉从症,有时候得舍症从脉,但舌和脉基本上反映的都是病人所痛所苦的,怎么就出了问题呢?”
  贺财应道:“是啊,怎么明显的一个湿热证,却又这么多东西啊。”
  柳孜致困惑的道:“这么明显的问题,不应该啊。”
  “你这是知道了酒伤人的机理后才这么说,如果你不了解,你会怎么开方用药?”贺财一针见血的说道。
  柳孜致想了想,点头道:“估计我开的方子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药物。”
  贺财点头,又回身进了里屋翻出一本书,说道:“其实,关于这个问题,在几百年前就有一个姓张的医生发现了。那个医生在《景岳全书》里说道:‘凡小便,但见其黄,便谓是火,而不知人逢劳倦,小水即黄,酒气伤阴,小水亦黄。使非有或淋或痛,热证相兼,不可因黄便谓之火,余见逼枯汁而弊人者多矣。《经》曰: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又可知也……。”
  柳孜致说道:“师傅你的意思是,我们通过望闻问切所得来的资料,并不一定就反应了疾病的本质,那么我们究竟怎样才能去把握患者病痛的本质呢?”中医的理论再好,如不能切实的为临床服务,那又有何用?
  贺财说道:“其实,在很多急性病中,我们目前所学的理论还是能够确切的辨证出病人所患疾病的证型的,要不然吴鞠通的《温病条辩》也不会活人无数了,不过,对于慢性病,如果还是如此依葫芦画瓢,效果不佳是可想而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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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08:57:28 | 显示全部楼层
(14). 误区<2>
    “急性病能够看得清辩得准又有什么用处?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急性病已是西医的天下,病人有个头痛发热都打点滴吃消炎药,又有几个来看中医的。”柳孜致有些失落的说道。“而慢性的,医院倒有一些肾结石、胆结石、脂肪肝的病人要服用中药,可这些病人我几乎无从下手。肾结石按湿热下注用八正散,胆结石按肝胆湿热用龙胆泻肝汤,或者是按肝气郁结用柴胡舒肝散——这些都是照本宣科,效果却和西药一样,没什么可说的。而脂肪肝,我几乎无从下手,只好查找资料,用健脾胃的四君子。”
  说到这里,柳孜致茫然起来:“还有我父亲的病,按书本上说的:‘本病中医诊断为肝积,多因肝络瘀滞不通,使肝体失却柔润,疏泄失职而出现的积聚类疾病。’这样的说辞我很怀疑是根据西医的B超而做的解释,按这样的去诊断去治疗,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欠奉,可又有什么办法?”
  “这样的心境我也有过”贺财叹息着:“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柳孜致也叹息着,叹息完了方醒觉过来,嗔道:“你现在根本不存在这问题了,怎么也跟着叹气呢?”
  “我是为那段日子叹气呢。”贺财的神色中没有一点取笑柳孜致的意味:“那段岁月,不堪回首啊。”
  柳孜致振作精神道:“那师傅你是怎么走出这困境的呢?”
  贺财摇摇头,似乎甩掉什么重负一般:“那段日子就象在梦游,中药还是在开,但病人服后要有效却全靠运气,自己就算要总结也总结不出点东西,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就想,不能这样子啊,于是我就把古哲学联系和中医联系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出点头绪,谁知这样一来,倒真的让我发现点东西。”
  柳孜致好奇的说道:“哦?这样也行?”
  贺财说道:“应该行吧。”
  这样不肯定的语气自然让听者不满,不过柳孜致却聪明的没有说话,只等贺财说出个所以然来。
  贺财继续道:“古哲学讲究的是中庸之道,中庸就是不偏不倚,恰到好处,这可以在历朝的官员配置上也可看出来,一文配一武,力求制衡;而我们中医也讲究平衡,在阴阳学说中,如果阴阳不平衡,就会导致疾病,所以在治疗用药时的任务就是调和阴阳,使之平衡,《内经》上的一句:‘气归权衡,权衡以平’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吧。”(原文含义是不同)
  柳孜致点头。中医之所以叫中医,应该并不仅仅就是中国的医学,并不是仅仅以此来和西医区分的,应该有更深层的含义。
  贺财道:“文官和武将,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是能力敌万人的悍夫莽夫,这两者之间要制衡又该如何才能制衡?假如书生看不惯将军的行为,又该如何制约呢?书生文官根本就不是武官的对手啊?这时候,书生就会向主上进谏,上达天听,让主上去制约他,或削其兵权,或降其官阶,从而制衡,而并不是靠书生直接去和莽夫去斗力。”
  看贺财的样子,就象在给小学生讲道理一般,不过柳孜致知道这是进入主题的前奏,倒没有不奈之色。果然,贺财说道:“那么,我们再看看现在我们所常用的方子,就比如你刚才所说的龙胆泻肝汤。‘龙胆泻肝栀芩柴,生地车前泽泻偕,木通甘草当归合,肝经湿热力能排。’,龙胆泻肝汤中所用的大都是苦寒之药,如龙胆草、黄芩、栀子,还有甘寒药,如泽泻、木通、车前子等,这方子用来治疗肝经湿热、肝火亢旺所见的头痛目赤,胁痛口苦等,或是伴湿热下注的小便淋浊、妇女湿热带下,其立方制方的来源是根据五行学说中的‘实则泻其子’,肝经火旺,用苦寒泻心火以泻之,用甘寒泻脾土以制之,看起来颇为高明,实际上却跟文官直接跟武将直接角力一般,虽然龙胆泻肝汤确实也能解决一些临床症状,但面对更多的肝系疾病时却只能束手。”
  柳孜致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确实很高明啊,相比起来,要比现在只能照搬方书的医生要高明得多,比如我。”
  贺财耐心的道:“这个方子根据五行相生规律所制,其实也确实高明吧,但可惜只知相生,不知相克,也只得制方部分秘奥,只反映了疾病的部分本质,后世医生连根据五行生克制方的原则都不知道了,最终只沦为见手足心发热便用六味地黄丸、见小便黄便用黄芩黄连的庸医,说起来,比起西医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并不高明,也难怪现在网络上叫嚣废除中医的有很多业内人士——中医的沦落,真的怪不得人啊。”
  这是柳孜致第一次听贺财说起根据五行生克学说制方的诀要,虽然自己也概括出一点东西,但对照方药,很多却是弄不明白。此时贺财既然提起,不管是主动传授,或是无意中说漏,都不宜多口打断。想到贺财或许是无意中说漏,只恐怕他一时醒觉便即不说,一颗心不由怦怦而跳。
  贺财抬头望着门外,缓缓的说道:“古人说用药犹如用兵,那么取《孙子兵法》中的一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意思是最高层次的谋略是挫败敌人的意图,其次是瓦解敌人的联盟,再次是选择与敌人正面决战,最不聪明的办法是攻击敌人的城池。为什么孙子讲“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因为能够“上兵伐谋”,去直接挫败敌人的意图,也就是名副其实的釜底抽薪之计。”
  “历史上有弦高犒师的故事。战国时期,郑国的商人弦高以政府名义送牛给前来偷袭的秦国军队。秦军误以为郑国已做好了防卫,只好无功而返。本来就是偷袭,既然人家知道了,这个游戏再玩下去也没有意思了。弦高送礼给秦军,就是告诉敌人,“我国政府”已经识破你们的阴谋。秦军退了,郑国政府自己还蒙在鼓里呢。”
  “三国时,诸葛亮摆空城计,就是告诉司马懿,您不就是想进来吗?进来吧!生性多疑的司马懿反倒不敢进去了,退兵四十里。诸葛亮这口气才算喘上来,马上逃之夭夭。”
  “看准了敌方的意图,然后对症下药,自然会起到釜底抽薪之效。”
  贺财只管顾自的说下去,眼睛望着外面,柳孜致只见他喉结上下滑动。原本觉得他面上的肉有些松弛目光欠缺专注而认为他欠缺自信,这时却觉得他面上线条分明,目光坚毅。耳里听着贺财娓娓述说中医秘辛,竟然不由有些迷醉。
  “只所以说龙胆泻肝汤有不足,就是这个方子过于直露,所以方剂书上说道,本方药物过于苦寒,内服每易有伤脾胃,故对脾胃虚寒,或多服、久服皆非所宜。其实,在相生传变中求攻伐,这也算高明的策略吧,可惜这个方子欠缺一个辅助的方子,故落为下乘。”
  柳孜致忍不住问道:“那么这个相辅助的方子该怎么制?”
  贺财道:“既从五行中来,自该去五行中求。五行学说实际就是中医制方的诀要。”
  说完这句,贺财怔怔的望着门外出神,柳孜致只当他在整理思路,也不去打断他。好半晌,贺财说道:“只所以现在中医对很多病都拿不出得力的方药,就是因为丢失了这个制方的要诀。”
  “在古籍中曾明言提及制方要诀的是易水学派的张元素。张元素也算得上是个天才,他在整理前人心得之后,提出根据药物的气味厚薄与升降浮沉的关系而将药物分类的方法,如药物味之薄者,气之厚者属阳,归于风升生一类;气之薄者,味之厚者,属阴,归于干燥降收,寒沉藏一类;气平,味淡者,归于湿化一类等等。”
  说到这里,贺财尴尬的一笑,说道:“记不住了,等我翻给你看。”说完,又回转里屋拿本书出来。柳孜致不由会心一笑。中医历代典籍繁多,各家论述多不胜数,要说能全部记下,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贺财拿的却是一本《中医各家学说》,估计是本概论性质的教材。贺财查找了一下,然后点着条目让柳孜致自己参看。
  张元素的制方论除了上面说的,还独创了我们现在广为运用的药物归经和引经报使学说,如同一泻火药物中,黄芩泻肺火,黄连泻心火,白芍泻肝火,知母泻肾火,木通泻小肠火,石膏泻胃火。
  另外,张元素根据《素问.脏气时法论篇》的五脏喜恶苦欲的理论,将药物对脏腑的补泻做了进一步阐发。如在《医学启源.脏气法时补泻法》中道:“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甘草。心苦缓,急食酸以收之,五味子。脾苦湿,急食苦以燥之,白术。肺苦气上逆,急食苦以绁之,黄芩。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黄柏、知母。”,“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川芎。以辛补之,细辛。以酸泻之,白芍。”临证中又用川芎散肝,细辛补肝,白芍泻肝;芒硝软心,泽泻补心,黄芪、甘草、人参泻心等,即“四时五脏病,随五味所宜”,在“五脏补泻法”中,还提出“虚则补其母,实则泻其子”的五脏补泻法则。另在《医学启源论.用药升降浮沉补泻法》中总结出:“肝胆:味辛补,酸泻;气温补,凉泻。脾胃:味甘补,苦泻;气温热补,寒凉泻。肺大肠:味酸补,辛泻;气凉补,温泻。肾膀胱:味苦补,咸泻;气寒补,热泻。心小肠,味咸补,甘泻;气热补,寒泻。”说明了药物气味对脏腑的补泻之法。
  《中医各家学说》这本教材,柳孜致的学校中没开有这门课程,而在学校与毕业后所阅读过的书,又多是《当代名医临证精华》丛书、《丁甘仁医案》、《倚云轩医话》、《医学衷中参西录》等书,还没有读过“金元四大家”的论述,更没看过这么系统的制方办法,不由静了心去细细体会,半晌后才说道:“好象跟我们现在开方用药的规律一样的,至少性味归经这一条我们常用,比如颠顶头痛用蒿本,眉棱骨痛用白芷。”
  贺财点头道:“确实,张元素对后世医家的影响巨大,前面说〈温病条辩〉对我们现在的辨证用药影响大,其实影响最大的估计还是张元素的制方遣药的方法,还有他的五脏补泻法,如今我们方剂书中所立的补气、补血、补阳、补阴的方子,虽说各家都有,但难出其所总结的规律。”
  柳孜致由衷的说道:“这个人,确实是个天才。”
  贺财也点头,但说出的话与柳孜致的含义却迥然不同:“可恰恰是他的这个制方之论将中医导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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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09:04:07 | 显示全部楼层

    (15).误区<3>
    “错误的方向?”柳孜致不可置信的重复道。
  “我想,应该是错误的导向。”贺财肯定道。
  张元素在阅读典籍时,将典籍里的一些理论用药物具体化,从而以方便临床运用,比如:“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川芎。以辛补之,细辛。以酸泻之,白芍。”,这句话的原文是:“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以辛补之,以酸泻之。”,这应该是一种正确的学习方法,为后面的学者指明了中医处方的制方之法,这应该是积极的可取的。可是,张元素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他忘记了中医里阴阳消长平衡的特色,也没有正确的理解《内经》这句话的深刻内涵。
  《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道:“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主筋,筋生心,……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筋,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这句话里有两个地方要注意,一是“酸生肝”,一是“肝主筋……酸伤筋,辛胜酸。”,其含义是酸既能补肝,也能够伤肝。其他的,甘既能补脾也能够伤脾,苦既能补心也能伤心,依次类推。当“酸”适当时能补助肝,当“酸”过头时就会伤害肝,其更深层的含义其实就是阴与阳的消长关系。
  而《藏气时法论篇第二十二》的:“肝主春,足厥阴主治,其日甲乙,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肝病者,平日旦慧,夜半静,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这句话说的应该是酸有余伤害肝脏时的情况,当酸有余时,当适当的运用辛味药物,本来辛属金,金克肝木,对肝有克伐伤害作用,但此时酸有余而过于亢旺,用辛味来制约酸对肝来说反有益处,这里的辛反而能补肝了。如果酸本不足,此时的肝的补益办法应该是《金匮要略》里的“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这时候若继续沿用辛味的话,会导致酸的继续不足,不但不是补益,反而会导致肝病加重。
  所以,《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里又强调道:“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偏胜之气过久,是导致夭折死亡的缘由。)。而在《生气通天论篇第三》的:“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所伤,本在五宫,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所以,古人才有“慎和五味,五脏安和”的说法。
  象这样的理解才符合中医的不偏不倚、四平八稳的主旨,而张元素的“川芎散肝,细辛补肝,白芍泻肝”用药心得只是反应了调和五味中的“酸有余”这一病理机制,并不能放在所有的肝病上面。其《医学启源论.用药升降浮沉补泻法》中总结的:“肝胆:味辛补,酸泻;气温补,凉泻。脾胃:味甘补,苦泻;气温热补,寒凉泻。肺大肠:味酸补,辛泻;气凉补,温泻。肾膀胱:味苦补,咸泻;气寒补,热泻。心小肠,味咸补,甘泻;气热补,寒泻。”也是犯了相同的错误。
  后世的医家在苦于无制方之法的时候,骤然见到张元素总结的用药规律,还不是如奉纶音,一个二个的在此基础上发挥,却不知道都犯了相同的错误,“误把冯京作马凉”,这样的理解方法只实用于五脏偏胜这一病机的,张元素的“五行制方生克法”阐述的就是这一观点。
  张元素的这一观点在实际上与之前的刘完素的理论不谋而合,刘完素认为”六气有余皆化火、五志过极皆为热”,用药以寒凉为主,张元素虽然在著述上没有明言,但用药以五脏相克为补,却是在有意无意的对刘的理论做了补充。
  本来,这也解决了脏气偏胜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张元素在这里提出了用五行生克制方的理念,突破了前人研究《内经》研究《伤寒》的瓶颈,但这一理念与方法却未被后人吸取,而其以“五脏相克为补的”理念却让其后的医家当成精髓来研究,于是就催生了张从正的“汗、吐、下“攻邪三法,认为”良工之治病者,先治其实,后治其虚,亦有不治其虚时”。
  象这样的,以部分真理代替整体的错误,虽然在临床上能解决部分问题,但还是有很多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比如,在五脏热病时用了寒凉药物,但患者却纳食不香,于是甘温益气的“补土派”就出来了;五脏热病用寒凉药后,这“热”还不能清除,游移于脏腑之间则心烦,外现于手足则手足心发热,朱丹溪便对用药寒凉做出修正,提出“相火论”,倡导滋阴降火。但这还是不能解决这理论缺陷所带来的弊病,还有一些医家看见病人在服用苦寒药物后出现畏寒、容易感冒等寒证的症状,这些症状如果再服用寒凉药物的话,只会加重病人的痛苦,这些医家于是针对苦寒而用辛温,这些症状便得到改善,于是温补学派就出来了。
  由此,也形成了我们现代中医用药的格局:汗、吐、下、和、温、清、补八法。如张景岳在《景岳全书.虚损.论治》中提出:”凡阴中有火者,大忌辛温,如姜、桂、附、破故纸、白术、苍术、半夏之属,皆不可轻用;即如人参、黄芪、枸杞、当归、杜仲之类,是皆阴中有阳,亦当酌用之,盖恐阳旺而阴消,热增则水益涸耳。然阴虚者,因其水亏,而水亏者,又忌寒凉,盖苦劣之流,盖非资水之物。其有火盛之甚,不得不从清凉者,亦当兼壮水之剂,相机兼用,而可止即止,以防其败。斯得滋补之**。”
  张元素之后,就象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得后世医家学说一大堆,看来各家争鸣,热闹不已,其实却是各执一词,甚而引起其学派的“饭丝”相互攻讦,比如《温病条辩》的序言中,就评说张景岳道:“若张景岳之徒,方且怪而訾之,于是其学不明,其说不行。而世之俗医,遇温热之病,无不首先发表,杂以消导,继则峻投攻下;或妄用温补,轻者以重,重者以死。”,而张景岳的“饭丝”却说张景岳是“医门之柱石,渡世之津梁”,如此种种,都是未能尽窥全豹之误。
  其实,张元素对中医来说,应该是功大于过的,但之后的谬误却不能就说与他无关。
  贺财随手翻阅着柳孜致的笔记,将柳孜致笔记上记录的能用上的条文一一念出,然后又拿起所用到的书本,大略的评说了一下金元之后各医家学说,虽是侃侃而谈,但神色淡然,却有一分从容的意味。
  柳孜致对于这医史是没有研究的,但有一条却是知道的,待贺财说完了便道:“张元素的学说我是不知道,但他的‘引经报使’学说我觉得蛮不错的,现在临床上的药物加减方法,应该就出自这学说。”
  贺财道:“张元素之后的各家学说都有缺陷,之所以能在临床上各行其道而又名动一方,这引经报使学说应该功不可灭。”说到这里,贺财笑了笑,说道:“关于引经报使学说还有一个传说。”柳孜致“哦”了一声,好奇的问道:“什么传说?”贺财又笑了笑,将这个故事说了出来。
  有一个叫邹澍的医生在学习《本经疏证》以及《本草思辨录》时,他用“减法”来检证每一味药的药性,比如说,《伤寒论》中某一个汤剂比另一个汤剂只多了白芍三两,而这两个汤剂所治的主证却大不相同,于是,去推敲这两个主证之间病机的差异,就可以得到“这三两白芍在此处是做什么用的”的结论。而某几十个方用生甘草,某几十个方用炙甘草,慢慢减来减去,就推敲出了甘草生用炙用的药性之别……。这样一点一点的“相减”,仿佛在玩“数独游戏”,渐渐摸索出一味药药性的不同层次……而结果,说也奇怪!减出的一句一句,竟恰恰就符合了《神农本草经》那一句一句如天书般令人百思不得解的主治,于是《本草经》之谜,就和《伤寒杂病论》的绝对领域之谜,在二者相互的帮助下,一齐渐渐地被解开了。如果有些药味在《伤寒杂病论》中没有足够的出现次数可以相减,邹澍就会去找次一级,却也趋近于「绝对领域」的孙药王《千金方》、《千金翼方》等书,再去配合《伤寒杂病论》,一味一味相减,做分析……。
  “这是经方学派在评说时方学派的一些说法,其真实性不得而知,不过,中医本就是经验医学,很多东西都是靠医生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这也无损于引经学说的权威性。”贺财补充道:“这学说经过后世的医家不断补充完善,如今已然成为中医的一个部分,如究其实质,却是与西医的药理有些类似——比如某抗生素对肠道感染有良好效果,虽然也很实用,但若说其主旨,却是与中医的本源偏离太远了。”
  贺财一阵说张元素的学说有误,一阵又说张元素功不可没,如换个人听的话,难保不被贺财弄迷糊,还好柳孜致的思路清晰,将贺财的观点梳理了一下,瞬间便得出了要点,于是问道:“师傅你是说现在的中医有很大的弊端对吧?那么这个弊端是什么?”
  “攻补不明。”贺财道:“张元素之后,各医家在临床中都发现张元素与刘完素的理论存在很大缺陷,于是各执一词,而由于理论的不完善,对于很多药物的运用便缺乏好的指导,在对某些病时这类药物临床便划归禁用行列,如前面张景岳的‘虚损禁用热药说’,这些都是对攻补不明所导致的。”
  看着柳孜致迷惑的目光,贺财又道:“究其原因,还是各医家在学习的时候迷失了,没有探寻中医的最基本的制方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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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09:09:12 | 显示全部楼层
(16).制方之法 <1>
    攻补不明?方剂书里说得明明白白的,汗、吐、下、和、温、清、消、补,里面汗吐下清应该是攻邪,温补和消应该……好象中医里对攻和补没有很严格的界限,只要利于病好转的,攻便是补,这里攻与补的目的是一致的,不过,通常的,我们还是把温里的、滋阴的、壮阳的称为补,其他的称为攻——攻和补,分得很清楚的。
  柳孜致并没有急于跟随贺财说话的节奏,有不明白的,便要问个清楚,切不可含糊了事。当下将上面的说了出来,然后调皮的说了句:“君,何以言之?”
  柳孜致在说话时,也没有刻意的做何表情,只是平时的真我流露,但在话说完之后,莞尔一笑,两个浅浅的酒窝自然的砌在双颊,一双灵动的眼睛,能见到里面水晕弥漫,却是让人便欲迷失其中。
  贺财自然不能免俗——可能少有人能够在一位青春气息逼人而又靓丽得逼人的少女面前保持一颗时刻清醒的心的吧,不过,贺财的眼神也只是散后的一凝,顷刻间便回复清明,端了神气,来答复柳孜致的问题。
  “这个……只要利于病好转的,攻便是补,这句话确实是攻和补的共同目的与本质,但就这么一句大而化之的一句话,却是很难让人满意,而方剂书里的温里、滋阴、壮阳方,虽然在学习的时候,老师都应该说过,用得合适,便是大补,用得不合适,便不下于鸠毒,但由于人的思维惯性作怪,在临床上,见了畏寒而无表证的,便会想到阳虚,便会用上书中罗列的方子。就好比你父亲的酒精肝,就没有脱出这个思维惯性的束缚。”
  “这里并不是说方剂书如此罗列方子不好,对于初学者来说,有个范本学习当然要比没有的强,但有一句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大家在学习时,都看了方子,也记了方子,但‘渔’的本事却学得参差不一,天赋好的成了名医,而资质一般的多弃中就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医讲究治病求本,在临床上,虽然难以做到‘不治已病治未病’的上工,但一般的,最基本的要求是:‘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关于这一点,只要热心中医的,大家都在努力的争取做到这一点,但事实上,我们以及我们的前辈都在有意无意的犯着同样的错误:比如,一个长期便秘的病人,首先选用的方子就是麻子仁丸,‘麻子仁丸治脾约,枳朴大黄麻杏芍,土燥津枯便难解,肠润热却诸症却’,这首方歌里面,将方子的药以及这个方所适用的病机都说得很清楚,我们在学了之后,能背诵的话就能运用了,似乎,这‘渔’的技术已经到手,以后碰到这类病人便无往不利,但事实上,很遗憾的是,长期便秘的病人海了去,这些病人在服用麻子仁丸以后,也没有‘诸症却’,看来,麻子仁丸也不比西药中的果导片来得高明。”
  柳孜致从业的时间短,对便秘这一病接触得不多,便没有什么感受,此时听了当然有些不服,说道:“这怎么能比?麻子仁丸是润肠通便的,如果说麻子仁丸与果导片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话,至少有一点果导片是赶不上的——麻子仁丸服用之后不伤正气,不会引起水电解质失调,可以长期服用。”
  “长期服用?”贺财似笑非笑的说道:“长期服用的话,这还是‘治病求本’吗?虽然麻子仁丸能不引起水电解质失调,但与果导片的引一时之快又有何分别?”
  柳孜致脸上一红,说道:“便秘真的这么难解决?”贺财点头。贺财其实也没做什么表情,但柳孜致就觉得贺财的目光就象在看一个无知的小儿一般,充满怜悯与同情,心里颇为不快,但又无力辩驳,便喃喃自语道:“没道理啊,润肠通便,兼泻热结,很好的方子啊。”
  贺财找出方剂书,将书翻到润下剂的麻子仁丸那页,将组成功用与主治以及方解一一念出。
  【麻子仁丸】
  【组成】麻子仁(500克)、芍药(250克)、枳实(250克)、大黄(500克)、厚朴(250克)、杏仁(250克)、[以上为丸剂用量]
  【功用】润肠泄热,行气通便。
  【主治】肠胃燥热,津液不足。大便干结,小便频数。(本方常用于虚人及老人肠燥便秘、习惯性便秘、产后便秘、痔疮术后便秘等属胃肠燥热者。)
  【方解】本方治证乃由胃有燥热,脾津不足所致。脾主为胃行其津液,今胃中燥热,脾受约束,津液不得四布,但输膀胱,而导致小便频数,肠失濡润,故见大便干结。此时治法亦应以润肠通便为主,兼以泄热行气。因而方中用火麻仁润肠通便为君;大黄通便泻热,杏仁降气润肠,白芍养阴和里,共为臣药;枳实、厚扑下气破结,加强降泻通便之力,蜂蜜能润燥滑肠,共为佐使药。诸药合而为丸,具有润肠泄热,行气通便之功。
  本方即小承气汤加火麻仁、杏仁、白芍、蜂蜜组成,虽亦用小承气汤泻肠胃之燥热积滞,但实际服量较小;更取质润多脂之火麻仁、杏仁、白芍,蜂蜜,一则益阴增液以润肠通便,使腑气通,津液行;二则甘润可减缓小承气汤攻伐之力,使下而不伤正,而且原方只服十丸,以次渐加,都说明本方意在润肠通便,仍属缓下之剂。对于肠中有积滞的便秘最为适合;老人与产后肠燥便秘,以及习惯性便秘亦可服用。如属于纯由血少津亏引起的便秘,则不适宜使用;孕妇忌用。
  本方又名脾约麻仁丸、脾约丸。名曰脾约,是取其能治脾约证之意。
  贺财不厌其烦的将这些念完,不理会柳孜致不解的目光,又将后面附的【文献摘录】的前人方论念了出来。
  《伤寒明理论》成无已道:“约者结约之约,又约束之约也。《内经》曰: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是脾为胃行其津液者也。今胃强脾弱,约束津液,不得四布,但输膀胱,致小便数而大便硬,故曰其脾为约。麻子仁味甘平,杏仁味甘温。《内经》曰:脾欲缓,急食甘以缓之。麻仁、杏仁,润物也,本草曰:润可去枯,脾胃干燥,必以甘润之物为主,是以麻仁为君,杏仁为臣。枳实、厚扑为佐,以散脾之节约。芍药味酸未寒,大黄味苦寒,酸苦涌泻为阴,芍药、大黄为使,以下脾之结燥。肠润结化,津液还入胃中,则大便利,小便少而愈矣。”
  贺财念完之后说道:“麻子仁丸出自《伤寒》,是历代医家所认可的经典方,自然被我们的教材所罗列,那么,我在这里问一下,上面的那么多东西,你学到悟到了什么东西?成无已引用《内经》上水液在人体代谢的途径,本方所适用的就是水液在脾脏异常时的情况。姑不论其与现代医学有没有异同,如果是其他情形出现水液代谢异常,比如是‘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这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那又如何用药?”
  贺财的声音冲淡平和,一点都没有故意为难柳孜致的意思,柳孜致也知道,象贺财这样的发问只不过是说话时承前启后又需要引人注意的习惯语,但象这样的问题,限于临床经验浅薄,以前却是从没仔细想过,就算要想,也是不知道该如何作手。窘迫了半晌,柳孜致还是尴尬的摇了摇头。
  贺财见柳孜致受窘,便道:“你也不必不好意思,现在的中医教育都是这样子,学生在学校考试时成绩都不错,某某方用什么药治疗什么病都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用药也能说出点类似方解的答案,可是要想在临床上由此及彼举一反三却是做不到,你不觉得这样的学习方法有问题吗?”
  柳孜致不自觉的接了一句:“什么问题?”中医的基础理论学习之后,为临床服务的手段便是方剂了。要开好方子,首先得将方剂学好,这是毫无疑问的,柳孜致自负记忆力不错,方剂课本中罗列的方子不说精熟,但若要考试的话,成绩必定是八十分以上,可是,到临床了,便只能做个照抄方书的医生。前几年报子上形容高分低能的学生时,说他们甚至不会扶起歪倒的油瓶!
  “这个问题,你不是发现了吗?”贺财反问道。
  “没有啊,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答案。”说起这个,柳孜致又不好意思起来。
  贺财点着柳孜致的笔记本上的某一行,说道:“你这里不是写了吗?中医的理论基础就是阴阳五行学说,在开方时,自然要注重五行,而药物的‘味’就是与五行关联的关键,只要按这个去剖析每一个方子,那么这个方子中的所有奥秘都将无所遁形。”
  这句话,柳孜致倒是有印象,便说道:“你说的是制方之法?”
  贺财迎着柳孜致询问的目光,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就是制方之法。要想做到由此及彼举一反三,就只有明了制方之法了。”
  柳孜致将信将疑的说道:“你是说,我笔记本上所写的这一攻一补的两个方法就是制方之法?”这一攻一补所指的就是“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余藏准此”以及“夫诸病在藏,欲攻之,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与猪苓汤,余皆仿此”两条了。
  贺财缓缓的点头:“这是最基本的方法,只要掌握了这最基本的东西,原本深奥难明的东西就可以迎刃而解,而原本一直束手无策的临床问题,也会随之得到很大的帮助。”
  “可是……可是,还是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啊,就好比麻子仁丸这个方子,里面麻子仁味甘,杏仁大黄味苦,枳实厚扑味辛,芍药味酸,这样一来,方子里面将酸苦甘辛咸五味占去四味,这里面,有酸(肝)克甘(脾),有辛(肺)克苦(心),有辛(肺)克酸(肝),如果按你说的那样理解,这个方子才是攻补不明呢。”柳孜致将以前的疑问结合眼前探讨的方子提了出来:“脾约,就是脾的功能受限制约束而出现了肠燥便秘结,这时自然是解除脾脏的约束为上为佳;这就好比一个人被捆了手足,要帮助他的话,自然是解去绳子为佳,而不会去攻击他。所以,麻子仁丸这个方子,难以明了。”
  贺财看着柳孜致的目光有着难掩的赞赏之色:“你说得不错,所以,这个方子里面的麻子仁用量最大,为其味甘归脾,用来帮助脾脏,润肠通便;另外,五行相生相克如环无端,所以治病就好比治水,现在水在脾脏这里受堵,当务之急就是疏通他,于是,水之上源的心用苦味的大黄与杏仁,其中大黄泻热通便,杏仁降气润肠;而水之下源的肺,就用枳实厚扑来理气通便;至于白芍味酸,这里是用来制约辛味的枳实厚扑,以防止其通调过度,其意在反佐,所以用量便比麻子仁要小得多,而且也只单味,虽然酸也能克甘,但酸苦甘如此搭配,却不虑产生这样的弊病,即或有之,也能自行消弭之——这就是仲景制方的高明之处了。”
  这样的解说大异于方剂书上的方解,让柳孜致在感觉新奇的同时,也似乎把握住了某些东西,一种莫名的喜悦洋溢着,当时又有些不敢相信,便说道:“师傅,你能确定?”
  贺财很诚恳的说道:“说实话,我也不能确定这就是最正确的理解方法,但至少他帮我解决了一些很棘手的问题,我也知道,象我这样全盘的否定现代的中医有些唐突和不自量力——这样吧,你就当我是那农民用的喷雾器的喷头,开口出来的都是毒药,虽然能够杀一点害虫,但药害残留的问题也要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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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09:54:55 | 显示全部楼层
(17).制方之法 <2>
    关于对麻子仁丸的剖析给柳孜致的启发很大,这里虽只是说一说“脾约”的证治,但如是其他脏腑出现问题,比如肝约、肺约之类的,也可大略如此治方了。估计这也就是贺财说的“如果是其他情形出现水液代谢异常,比如是‘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这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那又如何用药?”启发的结果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方剂的制定法则,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柳孜致便全心的投入到这个课题中,将方剂书与《伤寒》上的方子全部过了一遍,以寻求制作方剂所用的组合方式到底有哪些。
  过程中,柳孜致发现方剂书上的一些方子多引自时方,用药虽以归经功用为主导,但还是可以找出其用药规律的,就如四物汤,药用生地、白芍、当归、川芎,其组方方式就是酸+甘+辛,而《伤寒》中的方子则法度谨严,脉络了然。以前看见书上说的,评价一个庸医是执古方泥古法,而名医则是博采前人精义、考验心得之玄微,或是师古法遵古训,当时就对这话有些疑惑,这古法古训究竟是什么?现在好象找到一点头绪了。
  柳孜致在研究过程中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比如:太阳病用桂枝汤、麻黄汤,其方中以辛温的桂枝、麻黄与酸凉的白芍相配伍,按五味归藏学说,酸入肝(木),辛入肺(金),取的是金木相克相激从而达到祛邪外出的最终目的。
  现代的营卫学说苦心研究营卫有可能跟那些脏腑有联系、在治疗时该从何着手用药时,引经据典的,收集了很多资料,从各方面去论证其观点,其实,根本就不用那么吃力,只要看一看桂枝汤、麻黄汤的用药性味就能得出结果:桂枝汤和麻黄汤的用药都是:辛+甘+酸,从这里就能得出,营卫之气跟肝、肺、脾的关系最大,在临床上,若营卫之气出现问题,从这三个方面考虑自然就没错。
  看一看治疗自汗、盗汗的方子:玉屏风散药用黄芪、白术、防风,其组合方式是:辛+甘,走的是脾肺论治的路子,看一看其主治:表虚自汗。汗出恶风,面色恍白,舌淡苔薄白,脉浮虚。亦治虚人腠理不固,易感风邪。这中间虽未明言脾虚或肺虚,但从“汗出恶风,面色恍白”还是可看出一点端貌。
  阴虚火旺而出现盗汗的用当归六黄汤,其中黄芩、黄连、黄柏味苦,生地、熟地味甘,当归味甘心,取的是苦(心)+甘(脾)+辛(肺)的治方方式,这是不是另一种脾约呢?
  邪热郁蒸型而用的龙胆泻肝汤,这本就是从肝论治的,其组方原则是时方派的以药物功用取效的实用原则,不过柳孜致竟然意外的发现,虽然用药全取寒凉,但这个方子的组合竟然暗合苦+甘+辛的公式,这也算一个异数了。
  另外,调和营卫就直接用桂枝汤就不需再行分析了,还有收敛止汗的,用麻黄根、浮小麦、乌梅、大枣的,其组方也是酸+甘+辛,也没脱出肝、肺、脾的范畴。
  柳孜致将这一发现与贺财说了,贺财一副了然的样子,说道:“这是你站在高岗上,这样的苍茫四顾,当然一切尽在胸中了——有没有‘大河上下,顿失滔滔’的感觉?”
  柳孜致倒还没有产生这般感觉,但为了不扫兴,还是点了点头,随之说道:“是啊,用药味来分析方子就是省力,好象什么方子都能用,就好象孙悟空再怎么厉害,也都跳不出如来的手心。”
  贺财一副想笑不笑,憋得很辛苦的模样,说道:“中药就只酸(涩)、苦、甘(淡)、辛、咸这五种味,用来用去还不就这几种,难道还会跳出一种新的不成?”柳孜致一想也是,不由有些颓然,说道:“那你说的那些是忽悠人的了?”贺财正色说道:“怎么会呢?如果是忽悠人的,你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收获呢?”柳孜致想一想也是。贺财又道:“如果说中医的理论基础是阴阳五行学说的话,那么用药味与五行联系就是最基础的制方原则。你在看一个方子的时候,除了要联系五行外,最关键是要看药物归于五行后的生克关系,看看对脏腑的最终影响究竟是如何的。”原来是这样。柳孜致默然点头,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师傅,你是怎么发现这一规律的?”
  贺财说道:“你想听?”柳孜致点头,说道:“人家想从你成功的经验上总结出点学习心得来嘛。”贺财苦涩的笑了笑,说道:“你既然想听,就说一说吧。”
  “以前,我学中医的方法跟你一样,学麻子仁丸时,除了背诵方中的药物以外,还觉得不够,还想将方解背下来,以为这样才能吃透一个方子。而方解,看起来说得很细致,先是辨证这个病的病机,然后将方中用药的理由陈述出来,什么‘方中用火麻仁润肠通便为君;大黄通便泻热,杏仁降气润肠,白芍养阴和里,共为臣药’等,然后将这个方子和某个类似的方子想鉴别,以加深学习者的印象,一副面面具到的样子,但这样一来,就显得繁复而难以驾御掌握了。可惜我当时就想不到这一点,总觉得这些很重要,总想将这些全部背诵下来,但限于智力,却总做不到。”
  柳孜致感同身受。人力有时而穷,不论一个人的智力如何超越常人,他又如何能记得所有的东西?
  “不过,我还是没有气馁,我还是相信勤能补拙,还是乐此不疲的去收集着前人的用药心得,在笔记上记着类似的句子:‘知母寒润滋阴,乃将雨时四合之云也;黄芪温升补气,乃将雨时上升之阳也;二药并用,大具阳升阴应,云行雨施之妙也……。’或是‘藿香味辛,性微温,入肺胃、脾经,本品气味芳香,为解暑之上品,善治暑湿为患、胸闷不舒、倦怠无力、舌苔白腻等症;佩兰味辛性平,气香如兰而得名,既能解暑化湿,用于治疗感受暑湿,或湿温初起,畏寒发热,头闷头胀等症;二药并用,芳香化浊,清热祛暑,和胃止呕,醒脾增食。类似的还有青蒿、鳖甲,知母、石膏等等,尽最大可能的将这些信息收集起来熟记于心,然后到临床时,等到时机合适,便用上去,希望能做到一切水到渠成,功到自然成。”
  “可是,结果呢?有句歌唱道:‘播下一粒籽,发了一枝芽’,象我这样的虔诚这般的勤奋,又发了多少芽?我可以很诚实很负责的的说,或许有收获的时候,但更多的却霉烂在地底了!这样做的结果,你或许感受不多,但我却……好在现在是中西结合,中医没发上力气就西医上,总是没太过延误病人的病情,这也算是心理安慰吧。”
  “在庆幸之余,我不由想到,我为中医付出了这么多的汗水这么多的心力,可是就这么一丁点收获,这根本不公平,根本不合理,这中间肯定出了问题。我当时就想,要么是中医的理论出了问题,象那些要废除中医的人所说的,阴阳五行理论就与那些卜卦算命的江湖骗子一样,对解释不通的东西大而化之的来解释,看来玄乎,其实无用;要么就是我的学习方法出了问题,其实这样的学习方法是从书上得来,估计前人也是这样学的,那么,前人的学习方法也是错了的。”
  “当然,我是中医的虔诚信徒,是不会承认中医无用的,于是,我就从学习方法来找原因。”
  这样的心路历程,柳孜致或多或少都有过,听到贺财对大家都认定了的成规挑战,不由更认神听起来。
  “我在初中,就是一个调皮的学生,平时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班主任老师曾几次让我搬书回家,象这样的我,上课是不可能认真听讲的。到高中时,稍微懂了点事,但又迷恋上金庸、古龙的武侠,爱屋及乌的将县城里所有的武侠小说都看了个遍。等时间到了高二进高三时,已拉下了很多功课,而升学考试却日益临近,这时我才有些急了。我父亲曾数次威胁我说,没考上就回家种田,没有复读的机会,我可不想种田,我得升学啊。可是,拉了那么多的功课又怎么解决?我本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面对这一严峻形势,就更感到为难。”
  柳孜致平时是个乖乖仔,没有过这方面经历,如不是家里的原因,估计已是一所重点的毕业生了。对于象贺财这般调皮的“差生”的经历,对柳孜致这般好强向上的人来说,可是从不敢想象的事。这时听到紧要处,便道:“你后来自然是考上大学了,看来你的智力本来就不错,难怪你能想出这个制剂之法来。”
  贺财笑着一摆手,说道:“你高看了我,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柳孜致好奇的问:“你在高考是舞弊了?怎么做到的?”贺财“哈哈”笑道:“现代有高科技帮助还成,象那个年代,怎么可能呢。”柳孜致:“是吗?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贺财说道:“我那时候虽然调皮,可平时一块玩耍的都是成绩好的学生,而其中成绩最好的一个,是我初中就同上来,曾一起打过架的哥们,交情很铁,不过他到高中就改邪归正了。他知道了我的苦恼后,想了一阵之后就告诉我说:‘贺财,不急,你只要将课本上的所有的例题都掌握了吃透了的话,包你高考没问题。’好友的成绩可是年级第一,对于他举荐的方法我是深信不疑,于是我照做了,于是我高考过关了。”
  “对于学医,我以及很多象我一样的人,都是这么学的:反复学理论,勤看成功的医案,然后到临床去验证之,如果成功了,是你下的功夫到边了,如果没成,那对不起,你还得回炉练一练,大家都认为是最正确的学习方式——跟我高考前多看例题的模式一样,但怎么就不成呢?于是我就想,在学数学时,我们先是通过一个例题来推定一个公式,然后再用这个公式去解很多题目,那么我们学医时,在看一个成功的医案时,我学到了什么?我就学到了黄芪知母相配伍的云升雨施的妙处、藿香佩兰相搭配的神奇,其他的我还学到了什么?我没有掌握最重要的东西,那应该推定出来的公式!如果没掌握公式,而去背那些妙处那类神奇,是不是典型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呢?象这样的事倍功半,又怎么能学得好中医呢?”
  “然后,我就去努力的找寻这个公式,再然后,我就找到了制方的奥秘。”
  贺财对如何发现问题的叙述还是颇为清晰的,对于如何解决问题则是轻轻带过,虽没一语提及,但估计要付出很多,末名中医院里说的贺财身体不好经常吃中药云云,看来不过是贺财在寻找制方的奥秘了。那段经历必定有很多挫折,也曾受过很多不解的眼光与冷言,不去探询挖掘是最善之策。
  贺财倒没理会柳孜致的沉默,先是长叹了一声,然后说道:“知道了制方的原则,我就发觉,中医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以前从来没感受过的纲举目张的感觉,现在全部能够体会,就好比你从麻子仁丸而推导出肺约、肝约等的制方方法,只要稍一用心,就能了然于心。”
  柳孜致点头,随即问道:“师傅,你难道就从没怀疑过你的方法?”
  贺财道:“怀疑过,为此我象你一样,找出最经典的方子来反复推演,对过去曾碰上的病例反复检讨得失,最后我忍不住了,就想给病人开方验证,于是我就办了‘停薪留职’。”
  柳孜致憨憨的“哦”了一声,自语道:“看来我还得多下功夫。”旋即抬头对贺财笑了一下,说道:“师傅,我回家用功了。”没等贺财反应过来,柳孜致转身就走。
  贺财楞了一下,在后面喊道:“小柳,等一等。”柳孜致转身站住,贺财道:“制方的方法,越简单的越实用,多去体味一下那些味少的方子。”
  柳孜致问道:“为什么?”
  贺财解释道:“老子的哲学:‘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古人认为三是数的极至,一二三以内,都是单纯的,无变化的,或是有变化而好掌握的,只要超出了三,就变数多多,如用在治病上面,恐怕有不测的变化,如无必要,最好还是别用。所以,麻子仁丸这个方子中的芍药,按这个理论的话,应该是赤芍,赤勺味苦微寒,用在苦+甘+辛的组方公式里才合理,仲景治方向来严谨,如无必要,都是以药味数少为特色,没有必要在一个便秘的小病上大动干戈……。”
  贺财的话还没说完,柳孜致的脑瓜里一转,已将贺财要说的推测出个大概,见贺财再无新的交代,便回头就走,一边说道:“知道了,师傅,谢——谢——你。”随之还有一阵轻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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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10:52:29 | 显示全部楼层
(18).重读《伤寒》<1>
    只要将经典方、名方过一遍的话,时日是不会耗费太长,精力也能够照应得过来,柳孜致遂静了心来完成这个不太艰巨的任务。先是初略的看了一下,挑出自己所感兴趣的认为重要的方子,在笔记上记个大概,然后,再精心的去看这些方子中间到底有什么规律。这样一来,倒让柳孜致又发掘了一些东西。
  比如桂枝汤,方子中的生姜、桂枝味辛,白芍味酸,甘草味甘,这里应该与“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与猪苓汤”的甘+咸配伍法一致。猪苓汤中,甘味药物味数多而量重,为君,主攻,而咸味药物量少,为臣,起到辅助作用,用时方派的理论来说,还起到引经的作用。而桂枝汤中,桂枝生姜自然是主攻的君药了,甘草味甘归脾,取的是“补母生子”从而起到辅助君药以攻邪的作用,而所要攻的竟然是——白芍味酸归肝,白芍将麻黄桂枝引到肝脏来了,莫非仲景认为感冒病毒是在肝的经络上起了作用,才要如此用药?这当然是枯燥的学习中的一点自得其乐了——仲景是不可能知道感冒病毒这个名词的,不过想一想还是很有意思,现代医学不是说慢性肝炎是病毒在作怪吗?不过,如真要往深里想又与中医理论不合了:感冒是风邪侵犯肺卫,从而出现畏寒、发热等一系列表证,如按六经辨证的话,卫表归属于太阳经,却也和肝脏分毫无关,但若要说完全没用,似乎又不成,只待以后有机会验证了。。
  贺财说现代中医对攻补不明,如按仲景对攻与补的定义,现代中医确实是走入歧路了。回想一下在学校学的、在资料上看的,现在对攻与补的区分似乎就是苦寒伐胃、破血逐淤而耗伤正气为攻,补气壮阳滋阴便为补,这样长期下来,自然就形成了这样一种观点:黄芪、人参、熟地、杜仲这类药物是补益药,而大黄、芒硝、巴豆、半支莲、蜈蚣这类药物是攻邪药物。这让柳孜致想起一句相关的话来:“刀枪本是没有善恶的,有善恶的是拿刀枪的人”,还有一句是:“国之利器……非战之过”,药物大概分一下补益攻邪药,这也无碍,但形成眼前这样的一种模式,却是不免中医要没落了。
  以甘味药为君咸味药为臣的甘+咸的猪苓汤就是攻肾水泛滥的方,其组方运用的是五行生客中的相克学说,甘能克咸,故攻之。仲景说其他的脏腑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时,也可仿照这个方法运用,并且在《伤寒》的开卷方桂枝汤也是如此用法的,这也是再次强调了相克为攻了,但方剂书里的和解剂的制方的方法就值得推敲了。
  和解剂,究其源头,应该是《伤寒》中和解少阳的小柴胡汤了。
  小柴胡汤药用:柴胡半斤,黄芩三两,人参三两,甘草三两,炙,半夏半升,洗,生姜三两,切,大枣十二枚,擘。
  主治:伤寒少阳证。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口苦,咽干,目眩,舌苔薄白,脉弦者。
  其中柴胡黄芩味苦,人参甘草大枣味甘,半夏生姜味辛,其组方原则是:苦+甘+辛的五行相生法。
  《伤寒》的原文对小柴胡汤的解释是,邪在半表半里之间,其实就是在太阳阳明之间,按脏腑辨证的理解法,就是病邪在肺与脾之间,用贺财的治水之说就是用苦甘辛的组方来疏导这病邪,这应该是小柴胡汤的真义吧?
  还有另外一种理解方式就是,足太阳膀胱经为肾之表,足阳明胃经属脾之表,如按这样的理解方式的话,这病邪就居于脾与肾之间,那么这小柴胡汤就是取的以攻取和从而达到和解水土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就让柳孜致为难了。虽然不管怎样理解,这小柴胡汤还是小柴胡汤,但如方式不对,在临床运用就会大受挚肘。是不是象贺财那样,断然的就认为后面这种理解方式不对呢?
  而方剂书上对此方的注解就是很简单的一句:和解少阳。这样的理解方式可不符合现在的以脏腑辨证为主流的风格,是不是大家对这个小柴胡汤也吃不透呢?在运用上面,现代中医却又将小柴胡用于慢肝,这却不是按脏腑辨证理解的方式是什么?
  再看看四逆散。
  四逆散药用:甘草(炙)、枳实(破,水清,炙干)、柴胡、芍药,
  贺财说三为数之极,如无必要,切莫用上三种以上的药味,以免难以驾御,而这四逆散就显然再次挑战了“三为数之极”的说法:甘草味甘,枳实味辛,柴胡味苦,而芍药,如为白芍的话就为味酸,那么五味就占了四味。
  贺财在说到麻子仁丸时,认为芍药应该是赤芍,这样才符合仲景的风格,那这里又该怎样?如认为是赤芍的话就简单了,方剂的组合公式就是:甘辛+苦,甘辛相生,而取苦(心火)相佐,火能克金,从而能略略与辛(肺金)相克相激而达到调和的目的。
  如是白芍的话,那这个方子就难以推敲了。
  仲景在方子中药物的排序很有讲究,如小柴胡汤,就是柴胡黄芩人参甘草半夏这般排下来,君臣分明,组方的原则也清晰,但就这还能让人理解不透小柴胡汤,这让柳孜致对这位千年前的医圣腹诽不已,如果张仲景也象贺财那样能侃就好了,什么都说清楚了,虽然罗嗦点,但实在,从这方面说,张仲景实在不是一位好老师好师傅。
  话说回来,如果是白芍的话,那这个方子中药味的排序就是:甘+辛+苦+酸,其中甘辛相生,酸苦相生,而酸甘、酸辛相克,辛苦、辛酸相克,真是让人头痛不已,难怪贺财说了,超出了三味以上的方子难以理解。
  参看《伤寒》原文:少阴病,四逆,其人或咳,或悸,或小便不利,或腹中痛,或泄利下重者,四逆散主之。
  查看其他关于本方的注解:本方为宣达郁滞之剂,方中用柴胡宣阳解郁使阳气外达,枳实破滞气,芍药和血,甘草缓和脾胃以解郁热。柴胡、甘草同用,和中疏郁;枳实、芍药同用,通经散结。这是典型的时方派研究《伤寒》的方法,柳孜致以前没接受贺财的新观点时尚对此解释不满,认为难以解释通透,这时更不会认为其合理通达了。
  可是,又怎么去理解呢?
  柳孜致将手头上有限的资料都查了一下,又苦思了几日,还是没有结果,没奈何,只好又去找贺财。好在贺财的诊所不太远。柳孜致只能如此的安慰自己。
  贺财对柳孜致的到来并没太多的惊讶,在听了柳孜致的问题后,面上还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等柳孜致说完了,贺财接过柳孜致的笔记本,一边翻阅一边缓缓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拣难的下手的。你就不能先挑些简单的方子,比如痛泻要方,比如柴胡疏肝散啊,左金丸之类的,麻黄汤与桂枝汤就很好啊,偏偏就……。”说罢,摇头不已。
  柳孜致将小巧的舌头伸了伸,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道:“师傅你让我找药味少的方子着手,我看这几个方子的药都少,尤其是四逆散就四味药,应该最好理解,随知道最理解不透的就是这个方子了。”
  中国的文字就是这样的,一字多义。贺财明知道柳孜致在找托词,却是不好责怪她,自己也曾说过“不懂就是不懂”是好的治学态度,那么不懂就问则是好的求学之心了。贺财只好道:“这个……多种药味的组方方法,这应该是制方的最高水准,目前我对这研究得还不多。”
  柳孜致:“师傅你前几天不是说过中医很容易吗?那么解答这个问题应该不是很难的。”  “这个……这个,男人嘛,抽烟喝酒,吹牛打屁,都很正常的,师傅也是男人,就不能免俗了。”贺财那有些苍白的面颊难得的冒上一丝晕红。
  柳孜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贺财这个人其实有些无趣,平日没事就一张平板脸,两眼盯着电脑,若是柳孜致没有问题的话,几乎从不主动与她说话。关于四逆散,柳孜致在查资料时得知,历代医家对其的解释不尽相同,多数医家只是顺文解释,尤其对方后加减法,难以作出圆满的解释;另有些医家则对此提出疑问,如柯韵伯说:“少阳心下悸者加茯苓,此加桂枝,少阳腹中痛者加芍药,此加附子,……不能不致疑于叔和偏集之误耳。”而火神派的郑钦安在《伤寒恒论》少阴后篇13条言:“按少阴病而至四逆,阳微阴盛也。其中或咳或悸者,水气上干也;小便不利者,阳不化阴也;腹痛下重阴寒之极。法宜大剂回阳为是,而此以四逆散主之,吾甚不解。”自己搞不明白是理所当然,贺财难以解释也是可想而知的,柳孜致之所以来问,一方面是希望他能有答案,另一方面,如没有答案的话,就让贺财也受一收窘。眼见目的达到,柳孜致就不为己甚,装模做样的说道:“哦,原来是我好高务远了……恩,回去我就改过,先找点容易的方子研究一下。”
  贺财没有说话,两眼盯着柳孜致的笔记,面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柳孜致见他想得投入,便没去打扰,良久,贺财方道:“恩,你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柳孜致顺着贺财的手指望去,原来贺财说的是自己在看桂枝汤时作戏般的问题,有心想解释,见贺财面上却没有取笑的意味,便干脆不做声,且听听他如何解释。
  贺财说道:“仲景倒不是认为感冒病毒是在肝的经络上起了作用,才要如此用药,如果他这样认为的话,那我们的医圣除了是一位大医家外,还是一位特异功能大师、大预言师了,不过中医的理论就认为感冒需要这样用药,所以张仲景就这样开方了。”说完,一边将笔记本递给柳孜致,一边又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学中医的好材料,浑金璞玉啊。”
  柳孜致莫名其妙的说道:“什么‘中医的理论就认为感冒需要这样用药,所以张仲景就这样开方了’,师傅你说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耶。”
  “我只要一句话,你马上就明白。”贺财说道:“东方生风,风生酸,酸生肝。”
  柳孜致迟疑的道:“是……吗?我怎么没明白……哦,对了,一定是这样的。”说到这里,柳孜致的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口里大呼着:“师傅,你太有才了,你太有才了。”贺财含蓄的笑着:“这是你的功劳,所以,应该是你有才才对。”柳孜致刁蛮的说道:“不,就是你有才。”贺财见她虽说得蛮了点,但眼中却有着难掩的欣喜与骄傲之色,知道这姑娘压抑得久了,骤然一个观点得到承认,便有些得意难抑,这也正常,便顺着她说道:“对,是师傅有才,不过你的才华也是很厉害的。”
  两人笑了一阵,柳孜致才平静下来,说道:“师傅,你刚才那句话出自《内经.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说的是天人相应,人之五行与自然五行是相应的。你的意思是,感冒是由于风邪侵袭卫表,与人体内的肝木之气相应从而为害卫表,以至于出现肺脏的一些症状,比如恶寒发热、鼻塞流涕等症状,这实际就是风木克肺金,张仲景的这一立方之法,正是天人相应理论的最佳体现。师傅,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贺财摇头道:“这是你的意思。”见柳孜致要急了,才又道:“不过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以前看桂枝汤就是看桂枝白芍,倒没想到外五行与内五行的问题,经你这么一点化,我倒想通了一些问题。”这句话又让柳孜致一阵开心,待笑完之后,才问道:“师傅,你想通了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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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12:23: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心通念达 于 2018-1-2 13:01 编辑

(19).重读《伤寒》<2>
    “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就是,《伤寒》的那么多方子,其实说的就是肝病的问题。”。
  这句话的跨度比较大,中间没有什么过渡,突然就这么一说,还真的让人难以理解。《伤寒》中倒是有几个治疗黄疸(甲肝)的方子,比如:“伤寒七八日,身黄如橘子色,小便不利,腹微满者,茵陈蒿汤主之”的茵陈蒿汤,“伤寒身黄,发热,栀子柏皮汤主之”的栀子柏皮汤,“伤寒瘀热在里,身必黄,麻黄连轺赤小豆汤主之“的麻黄连轺赤小豆汤。
  其中,茵陈蒿汤药用茵陈蒿、栀子、大黄,制方纯取苦寒,取意“实则泻其子”的原则,用苦寒来泻肝湿热;栀子柏皮汤药用栀子、甘草、黄柏,制方之法为“苦+甘”的公式,其中栀子与黄檗泻肝之湿热,而甘草之味甘以反制酸肝,由此也可看出,栀子柏皮汤证要比茵陈蒿汤证重,病人除了发黄,还有发热症状,故加甘草以制之,若是方中用上白芍之类药,方意却又大相径庭了,而如去掉甘草,却又是另一含义,世人但知甘草为调和诸药之国老,又有几人能明此中深意?
  而麻黄连轺赤小豆汤,药用麻黄、连轺、杏仁、赤小豆、大枣、生梓白皮、生姜、甘草,其中麻黄、生姜味辛,连轺、杏仁、生梓白皮味苦寒,甘草、大枣味甘,赤小豆味甘酸,制方原则大略就是“辛+苦+甘”,与栀子柏皮汤相比较,本方在上方的基础上加上辛味药物为君,加强制肝之力,却是肝之热更甚了。
  《当代名医临证精华》中的肝病专辑中,又有名医将抵挡汤、吴茱萸汤用于慢肝,其原由一为血瘀,一为肝寒。柳孜致在看桂枝汤时想到肝病,便将这三个方子先看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相关联的几个方子,是故记得清楚。
  这几个方子都出自《伤寒》的“辩阳明病脉证并治”,当时柳孜致只是稍稍对张仲景为什么将黄疸这一证归于阳明经病而有疑问,这时贺财却说整个《伤寒》都是在拿肝说事,这又何从理解?
  在这里,柳孜致想贺财所说的《伤寒》,应不包含后面的杂病了。
  贺财说道:“《伤寒》说的其实就是外五行引起人体内五行失去平衡而导致疾病的问题,这是毫无疑问的。”
  柳孜致点头:“太阳经病的那一章全都是说的风邪致病后的证治,其他的,则是风邪沿经络传变后的变证。”
  贺财说道:“以前我也是这样理解,不过今天经你提醒,却突然觉得,整个《伤寒》其实说的就是风邪的问题。邪在太阳经时的情形,我们已经达成共识,而我以前也看过一个医案,说的是某名医用麻黄汤治疗一受寒后出现珠网膜下腔出血的病人(详情见《医魂》),效果尽然出奇的好。当时只是认为那珠网膜下腔出血是风寒引起,所以用麻黄汤治本,却不知麻黄汤原也可治肝。这样看来,中医内科书上将珠网膜下腔出血辩为肝阳上亢型也是有点道理的。”当下贺财将那则医案的详细情况又分说了一下。
  “你说太阳经是风邪致病,我没异议,不过你举的这一案例,我还是只能按你前面说的那种理解方式去理解。”柳孜致想了一下,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如果说是治肝的话,那么这则案例中,病人应是肝寒无疑的了。如是肝寒,那么选方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当归四逆汤或是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或者乌梅丸,而不是麻黄汤吧?”
  贺财说道:“当归四逆汤不过是桂枝汤加上当归、通草与细辛,当归味甘辛,细辛则味辛,这个方子不过是加重了桂枝汤中的‘辛’味,辛能制肝,辛热能祛肝寒,既然你能接受当归四逆汤能祛肝寒,又怎么不能接受麻黄汤能祛肝寒?”
  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则是在当归四逆汤的基础上加上吴茱萸与生姜,加重辛热的力度,这又不须再做说明了。柳孜致没有迟钝的再去问这个问题,而是乘机问道:“那么乌梅丸呢?”乌梅丸制方也有四种味,也属柳孜致难以理解的方子之一。
  “乌梅丸,这个方子不仅味多,而且药物的味数也多,我一时记不清楚,先让我翻一下书。”贺财抱歉的笑了笑,找出《伤寒杂病论》并翻到相关条目,然后才道:“对乌梅丸这个方子,目前比较一致的看法是适宜用于胃热肠寒证型,比如胆道蛔虫,治疗久痢,另外就是顺接阴阳,曾有报道说用这个方子治疗糖尿病,效果也不错。可以说,这个方子的用途多多,但对于这方子究竟为何能起这么多作用则说不清楚,比较有迷惑性的就是《思考中医》上的说法,认为肝脏就是承接阴阳交汇的脏,所以寒热错杂是其特性,所以才会用了黄连黄柏之后又用细辛桂枝附子等,而用量最大的乌梅就是起到引经的作用;而教科书上的理解方式,说其适用于胃热肠寒型病机所导致的疾病,这应该是典型的时方派的理解方式了:黄连清胃热,之所以认为细辛之类的辛味药归属肠脏,估计是由其能治疗久痢,然后根据肺与大肠相表里的理论而来。”
  “其实,这个方子的理解方式很简单,先将方子中的辛味药物抛在一边,这时的乌梅丸中的药物就剩下:乌梅、黄连、黄柏、人参这几种,现在再看一看这个方子是怎么一回事?”
  柳孜致小声的念道:“乌梅味酸,黄连黄柏味苦,人参味甘——典型的‘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辛味之药以调之’的补肝法——师傅,你的补肝敛肺汤原来是剽窃的张大医圣的创意啊。”,
  “被你看出来了,呵呵。”贺财笑道“只要吃透了制方的原则,方中的药物就可以根据病情与服用后的反映而随意加减,临床上,我一换上几味药,你就不会不认识这个方子的面目了。”
  柳孜致点头。
  “先用你说的那个补肝虚的原则补肝,然后再在方子中加入大量的辛味药物,用意自然是制肝了。其原由是风邪已由表入厥阴,风邪虽与肝同属五行中的木,但风能伤肝,与酸能补肝亦能伤肝的原理一样,所以张仲景先制定补的框架,然后加上攻邪的辛味药物,用意是攻补兼施。事实上,在服用乌梅丸后会出现比较强的胆汁排空现象,这是其攻的一方面的明证,若按《思考中医》上的理解方法去理解的话,那这个方子究竟是攻还是补?”贺财不疾不徐的将乌梅丸剖析了一遍。
  柳孜致承认贺财说得有理,但《思考中医》上的说法也很有道理,两者相权,若是加上贺财的制方原则的话,还是以贺财的说法较能服人。不过,柳孜致见他说得笃定,便道:“我偏说那种说法有道理,你这么肯定你的说法,那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用那么多种辛味药物?”
  这个问题,是相对于前面所提过的当归四逆汤而说的。既然同为治肝寒,为什么两者的制方方式如此不同?这是柳孜致的潜台词:怎么当归四逆汤用桂枝汤加上当归细辛通草就行了,而乌梅丸要那么繁复?
  “我是这样认为的,风邪与肝同属五行中的木行,当风邪一传到厥阴肝经,便如归家的游子一般,屋子里什么地方都可去得,病邪在肝经里这样的如鱼得水,自然是正虚邪盛了,所以病人才会‘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食则吐蚘,’,这时候,如果单用某一种辛味药物来攻邪的话,恐怕达不到驱邪目的,所以张仲景才在用了桂枝之后,又加上附子蜀椒细辛之类的辛热药物以帮助桂枝。”
  “对于乌梅丸与当归四逆汤的区别,我觉得《伤寒》讲的主要是风邪致病,但事实上风与寒往往相协为病,乌梅丸主的是风邪较重的病状,而当归四逆用于寒邪较重的一种,这从原文可以看出来。”贺财点着相关条文,用一种探讨的语气说道。
  贺财点的条文是《伤寒》351条:“手足厥寒,脉细欲绝者,当归四逆汤主之。若其人内有久寒者,宜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估计贺财的说法源于后面这句。
  《伤寒》的艰深是众皆认同的,贺财的语气还算中肯,用一种探讨的态度发表自己的观点,柳孜致于临床没有发言权,自然难有什么高深的看法,或者这种观点才是正确,柳孜致却不能就此驳斥其非。斟酌半晌,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便问了一句:“师傅,厥阴病为什么吐蛔虫,这说法我从《思考中医》上看了,对于为什么会消渴就有点不明白,《内经》说:‘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这中间提到胃,提到肺,提到膀胱,却没提到肝啊,怎么肝病了会消渴,肝病又会出现腹水,这是不是中医理论的缺陷?”
  这个问题是柳孜致随机而提,也算是有感而发了。近段科室里有个肝腹水的病人,主管这个病人的同事对这个病直摇头,柳孜致也曾出言与之探讨,发表了一些中医方面的观点,那同事却摇头说道,你说的那些没用,以后你有机会自己试一试就知道了。最后那个病人的治疗还是抽水与吊点滴。柳孜致为此大略的翻了翻书,便有了这个问题,这时听贺财说道厥阴的病状,便提了出来。
  贺财道:“肝在水液代谢中还是起作用的,《内经》虽没有专门提出,但后面不是还补充了一句‘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嘛。事实上,前几天我就治疗一个病人,这病人十余天没有大解,无表里证,自己也没觉得太大不适,但这么多时日没有大解,总是有些恐惧,于是就医。以前不知道制方原则时,对这个病人,估计是用张锡纯的参赭镇气汤以通便了,现在,我知道肝能助肺以通调水道,于是就试用补肝敛肺汤,开了三副,结果病人服用一副就大便通利了。”
  肝能助肺以通调水道?这说法好象没有人提过,也没有听说过。柳孜致便问这一说法的由来。
  贺财说道:“我们末名县的饮食偏于辛辣,不独喜欢食用辣椒,在炒菜时还喜欢放上花椒,如是狗肉羊肉之类的大菜,更要加上蔻仁、八角、小茴等配料,这些配料都辛热助火,在服用后容易出现便秘,甚或痔疮便血大发作。象这样的病,如果用参赭镇气汤的话,虽然也可通便,但取的是人参赭石之重镇之力,用的是以力胜病的方法,不能尽合病机。还是用补肝敛肺汤好啊。”
  关于补肝敛肺汤的机理前面已经说过,取的是补肝木以制肺的辛开,贺财在这里延伸了一下,其意为,肺的辛开受制,肃降之力自然加强,于是大便得以通利,这也是肝能帮助肺通调水道的由来了。柳孜致暗自揣摩了一下其中的玄机,有所明悟,问道:“师傅,你的意思是肺系的毛病也可以通过治肝来治疗?”
  贺财点头:“这理论也说不上新鲜。目前大家治疗肺系毛病多用辛味药物如川芎白芷之类的药物,我这不过是反其道行之,以前不知道制方的原则,就了无头绪,现在不过是顺手拈来。”
  不独便秘,痔疮出血,按中医藏象理论,归属于肺藏的鼻窍出现问题,比如鼻炎发作了,也可用这个方法。所不同者,还是要用一用时方派的归经理论,在下者,方中的苦味药物用知母、黄柏,甘味药物用生地、甘草;在上者,苦寒药物用天花粉、黄芩,甘味药物则随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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